品讀《資治通鑑》[725]| 三國裏,美得自己都自戀的男子,下場如何?

[資治通鑑白話文]

何宴聽說平原郡的管輅精通占卜之術,就請求與他相見。正始九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管輅去拜訪何晏,何晏和他討論《易經》。

當時鄧颺也在座,他對管輅說:“您自稱通曉《易經》,但談話時卻從不說到《易經》中辭義,這是爲什麼?”

管輅說:“通曉《易經》的人,是不說《易經》的。”

何晏含笑稱讚他說:“這話可真是要言不煩哪!”於是又對管輅說:“請爲我試卜一卦,看我的地位能否達到三公?”又問道:“連日來我總夢見數十隻青蠅落在鼻子上,趕都趕不走,這是怎麼回事呢?”

管輅說:“古代八元、八凱輔佐虞舜,周公輔佐成王,都因其溫和仁厚謙虛恭敬而多福多壽,這都不是占卜能佔出來的事。如今您地位尊貴權勢很大,但人們感念您恩德的少,而畏懼您威勢的多,這恐怕不是小心求福之道。另外,鼻子是天中之山,《易經》說:‘居高位而不危傾,就可以長久地守住尊貴之位。’如今夢見青蠅這種污穢的東西集聚在您的鼻子上,這就是說地位高者將要傾覆,輕佻奢侈者將要覆亡,您不能不深入地想一想了!先生您能自我減損,不和禮義的事,不要去做,然後自然可以位至三公,青蠅自然也就散去了。”

鄧颺說:“你這是老生常談。”

管輅說:“但老生者卻見到不生,常談者卻見到不談。”

管輅回到家中,把這些都告訴了他舅舅。其舅責怪管輅說話太直切露骨。管輅說:“和死人說話,還有什麼可畏懼的!”舅舅大怒,認爲管輅狂妄。

何晏等人剛剛當政時,自以爲是當時的傑出人才,沒有人能比得上。何晏曾經對名士加以品評說:“思慮深遠,能瞭解天下大勢,夏侯玄是這種人;洞察幾微,能總理天下事務,司馬師是這樣的人;至於說能不疾而速,不行而至的神人,我還沒有見到。”何晏是想以神來比擬自己。

(高平陵之變後,何晏被滅三族)

管輅的舅舅對管輅說:“你以前是如何能預知何晏、鄧颺必敗的?”

管輅說:“鄧颺走路的姿勢,肌肉鬆懈,包不住骨骼;無論起立傾倚,都想沒有手腳一樣,這種骨相,叫做‘鬼躁’。何晏看東西的時候,好像魂不在身上,面無血色,精神飄忽,面如槁木,這種面相,叫做‘鬼幽’。這兩者,都不是有福之相。”

何晏有自戀狂,擦臉的白粉從不離手,走路也顧影自憐。他尤其喜好老、莊之書,跟夏侯玄、荀粲和山陽人王弼等,競相“清談”,崇拜虛無,譏嘲儒家學派的“六經”是聖人的糟粕。於是天下士大夫爭着仿效,成爲一種風氣,無法制止。荀粲是荀彧的兒子。

[點評]

《資治通鑑》這一段,涉及了兩個重要歷史文化流派的人物,一是魏晉“玄學”的創始人之一的何晏,二是被後世奉爲卜卦觀相的祖師管輅。

何晏聰明不?非常聰明。他小時候就被譽爲“神童”。曹操當年想讓何晏改姓曹,七歲的何晏就在地上畫了個框框,站到裏面怎麼都不肯走出去。旁人不解,他說:“這是我們何家。”曹操得知後作罷。

何晏曾經與人一起編纂《論語集解》,這是當時《論語》最好的注本。何晏在《論語集解》中還使用了儒家經典中比較玄虛的《周易》的精神來解釋《論語》,此後學風日益注重思辨,從而由兩漢經學向魏晉玄學轉變。

何晏還是古代帥哥美男,本來皮膚就白,還喜歡擦胭抹粉,時稱“傅粉何郎”。用今天的話來說,就是“小鮮肉”,或者叫“僞娘般的小鮮肉”更貼切吧。他的口才非常好,擅長用華麗的詞藻表達自己的思想和理論。這樣的人物,肯定是“吸粉”無數,事實也的確如此。他做什麼,都有人跟風;他喜歡“嗑藥”,也就是喜歡服用“五石散”,因爲他的“名人效應”,一時間貴族人士爭先仿效。

但是,何晏存在的問題很多。

首先,何晏、王弼等人的“清談”,未免浮誇,甚至狂傲不羈,從譏嘲儒家學派的“六經”是聖人的糟粕,就可窺見一斑。文化歷來脫離不了傳承,可以創新,但不能脫離人類已經累積的智慧。他們輕視“老生常談”,總想搞點新鮮的說法。其實,老生常談,就是最高智慧!老生常談,談的是什麼?就是歷史無數經驗教訓的總結,那後面有成千上萬的案例作爲佐證。可是,人們總是聽膩了,總不相信同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從當時的情況來看,三國鼎立,天下未定,多年的戰爭,國不泰民不安,作爲參與國家管理的人才,要實幹興邦,沒有資格自戀清談。曹魏帝國的始祖曹操,是一個力行實踐的政治家,他鄙視清談。曹丕對何晏是不待見的;魏明帝曹叡繼位後,也厭惡何晏他們虛浮不實,都加抑制而不錄用。

其次,何晏有學問,但由於注重思辨的玄妙和言辭的華麗,而缺乏厚重與格局。東晉簡文帝司馬昱曾說:“何晏的精巧言辭連累到他所說的道理,沒有很大說服力。”

有人問管輅:“何晏負有一代才子的盛名,其真實水平如何?”管輅說:“他的才學有如盆罐中的水,所能看到的都是清的,看不到的都是渾濁的。他想用盆罐中的水來顯示一座山的外貌,那山的外貌自然就得不到,他的才智則因此被迷惑。因此他談論老子和莊子的時候機巧而且有很多華麗的言論,談論《易》的先哲道理的時候華美而有很多不正確的地方;華美的言辭則道理比較膚淺,虛假的言論會使人理解錯誤。”

最後一點,他被曹爽重用後,急於富貴,趨炎附勢,他搞小圈子,排斥異己。管輅直言不諱的說他:“人們感念您恩德的少,而畏懼您威勢的多”。高平陵之變後,作爲曹爽之黨,他被誅殺,是既冤也不冤。

再來說說“神算子”管輅。

常言道,亂世出英雄。三國無疑是我國曆史的亂世,除了那些有名的文臣武將,也出了不少奇人,管輅就是其中一位。史上記載他識天文、懂易經、懂相術,可以說是一位易學大師。《三國志》中記載了他好多預測故事,頗爲神奇,時代久遠,事實真假難辨,不過,管輅一生著述甚豐,主要有《周易通靈訣》《周易通靈要訣》《破躁經》《佔箕》等書,可見他對周易研究絕不是泛泛之談。

從《資治通鑑》記載的片段來看,管輅看人很準,其實是有科學根據的。這個根據就是“行爲學”。“相由心生”,的確如此。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常掛在臉上,一個人的品格也決定他的行爲,久而久之,性格與命運特徵就顯現出來了。

何晏、鄧颺,他們狐假虎威,不說仗勢欺人,至少也算盛氣凌人;他們不施恩德,而是靠威權,當他們依靠的勢力倒臺時,自然覆巢之下無完卵,必死無疑。管輅根據曹爽集團的所作所爲,已經判斷出其下場,所以他得出何晏、鄧颺必敗的結論也就是順理成章了。

人的舉止行爲很重要,成大事的人,沒有“顧影自憐”的,沒有放蕩不羈的。曾國藩曾再三糾正他的兒子走路一定要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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