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嘉瑩先生古詩詞課讀書筆記之十三

晨風懷苦心,蟋蟀傷侷促。

——《古詩十九首-東城高且長》

這句讀者可以有深淺兩個層次的理解。

從淺的層次看,這兩句的意思是說寒冷的晨風使我進一步意識到暮秋已經來臨,從而心中感到一陣悲苦;蟋蟀已經叫不了多久了,這使我聯想到人的生命不也是如此短暫嗎?

如果僅僅做這樣的理解,這兩句詩也能夠給你一種感動,而且這種感動與詩的主題是相合的。

然而有一件事情實在很奇妙,在一個歷史文化比較悠久的民族中,有些語言的符號,經過長久的使用,往往形成了某些固定的聯想,而且只有屬於這一文化傳統之內的人才熟悉這種聯想,西方語言學的符號學家把這一類詞彙稱作“語碼”。

中國有如此悠久的歷史文化傳統,所以中國的詩歌中“語碼”也特別豐富。這裏的晨風和蟋蟀恰好就是兩個語碼。

《晨風》見於《詩經》中的《秦風》,“晨風”是一種鷂鷹類的猛禽,這首詩從晨風起心,由此想起了心中所思念的一個人。詩中並沒有說明這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毛詩序》認爲,這是秦國人諷刺秦康公不能繼承秦穆公的事業,不能任用賢臣的一首詩。秦穆公是春秋五霸之一,穆公時代是秦國人心目中最美好的時代。

聯想到這個背景,“晨風懷苦心”就有了更深一層的含義——一個才智之士生不逢時的感慨。

《蟋蟀》見於《唐風》,“蟋蟀在堂,歲聿其莫。今我不樂,日月其除。”意思是說蟋蟀已經躲進屋子裏來叫了,說明時間已經到了九月暮秋,如果現在還不及時行樂,一年的光陰很快就要白白過去了。《毛詩序》說這是,諷刺晉僖公“儉不中禮”,認爲應該“及時以禮自虞樂”的一首詩。

那麼後面蟋蟀三局處這一句除了感嘆生命的短暫之外,就有包含了一層,何必如此自苦,不妨及時行樂的意思在內。

這就是中國的古詩!它把對時代與政治的感慨,與個人的命運結合得如此緊密,而表達的又是如此,溫厚含蓄不露鋒芒!

今日小記:

嘻嘻嘻(˙︶˙)。

看到這一段,不禁自我苦笑偷笑一下。

如果不讀此書,真的是沒覺查到古代詩人如此苦心孤詣。

原來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淺層的意思。淺層的意思就是給門外漢看的,深層的就是給有讀書的懂得語碼的人看的。

還真是一波三折,跌宕起伏啊!我只有忍不住對千年之前的詩人眨眨眼,表示欽佩。

不過這又激發起我們讀書的好奇心,只有讀更多的書,才能理解更深的一些含義,解讀出更有趣的內容。

今晚這一段不能不說是一個極大的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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