嶓冢祕境

本文原創首發,文責自負。

本文參加聯合徵文俠影盟“兩難”主題寫作。


“九州預覽”地載海外篇有記載:戎州界西南八百里,有嶓冢之山,多桃木,千年以成鉤端。有神人居,以簟安寢,以杖扶危。

“汪——”

“汪汪——”

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聽雨一陣心慌,摟緊手中的瓜果,拔腿便跑。

誰知,一個番薯不聽話地從他懷裏跳了出去,聽雨腳步沒停,手中桃枝已經飛出,一枝穿透那個即將落入狗嘴裏的番薯,便急急向他飛了回來。

狗一張嘴,只咬下幾片桃花瓣,差點閃了舌頭,“汪汪”兩聲狂吠,又加快了追逐的速度。

一人兩狗,在山腳下的菜地裏繞了三圈,終於,兩條腿抵不過八條腿,人被狗包圍了。

“狗兄,你還帶幫手!”聽雨死死摟着手中的瓜果,對擋在他前面的大黃狗道。

誰知,後面的“幫兇”一個飛撲啃在了他的右腿上,聽雨哎喲一聲,回頭一看,只感一股勁風從後面撲來,他微微蹙眉,騰空一躍,桃枝在他腳下揮出一朵浮雲,將他拖在了半空。

那啃在他腿上的“幫兇”瞬間被帶飛到了空中,哼哼幾聲過後,口一鬆,便從空中墜了下去。

聽雨將手中瓜果一拋,一個飛身接住了那即將落在地上的小奶狗。人和狗一起滾在了菜地裏。

只是大黃狗哪裏懂得聽雨是在救它的狗娃,護娃心切已經撲向了聽雨。

危急之際,桃枝託着一行粉色花瓣擋在了聽雨前面,黃狗前爪搭上桃枝,一口咬了下去。

“小桃——”聽雨一聲急呼,桃枝已經被黃狗叼在了嘴裏。他奮力一撲欲要將小桃從狗嘴中救出來,誰知,那小奶狗竟用缺了牙的嘴又咬在了他的手腕上。這一下雖然不疼,卻是讓聽雨心中升起了一瞬間的涼意。

兩隻狗,自然是母子同心,一起攻擊它們的敵人,哪裏分得清好壞。聽雨一嘆氣,將小奶狗輕輕放在了地上,擼起袖子便與那隻大黃狗搶起了桃枝。

一人兩狗撕扯在了菜地裏,各顯招數,使得菜地裏的瓜果亂飛,灰塵四起。

“大黃,住口——”直到一聲高喝傳來,人和狗才同時停止了撕扯的動作。

狗耳一立,瞬間鬆了口,聽雨力道沒減,被這一恍,扯着小桃跌在了地上。

“大黃,你又發瘋啦!”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慌張跑了過來,持着手中木棍便向着那隻大黃狗打了過去,棍子還沒落下,便被聽雨伸手攔了下來。

小姑娘一怔,看向聽雨,臉上一陣羞紅。聽雨緊忙將手鬆開,一見自己渾身狼狽,忙撣起了身上的塵土。

“小神仙,對不起,我沒看好它們——”小姑娘低着頭,歉意道。

此時,那隻大黃狗帶着小狗已經跑了老遠。

聽雨一擡頭道:“沒事。”

小女孩看他腿上有血,慌道:“你被咬到啦?我現在回去取些藥來幫你包紮上,你等着——”說着便轉身要走。

“不用了。”聽雨道。

女孩轉過身來,神情有些焦急。

聽雨一笑道:“這點小傷,不算什麼。謝謝你。”說完,一瘸一拐拾起了散落在地上的瓜果。

女孩俯身幫着他一起拾了起來,一邊道:“小神仙,你明明會法術,爲什麼老是讓大黃欺負?”

聽雨望了女孩一眼,一舉手中桃枝道:“神杖有靈,用以扶危。我與小桃是要扶危救世的,怎麼能傷害弱小。”

他雖這麼說,心中卻敲着鼓。他哪裏能在小姑娘面前說,他有點怕狗哇。

女孩沒有完全聽懂他的話,只是覺得,她心中的神仙,就應該是這樣善良的。

聽雨接過女孩手中的瓜果,道了聲謝,便踏雲離去了。

山外雖不是晴空萬里,但也看不出有雨的跡象。可入了山中,卻下起了急雨,不僅如此,雨勢還越來越大,甚至雨中還夾入了冰雹。

空中電閃雷鳴,將嶓冢山上的桃林照得璀璨一片,被冰雹擊落的枝丫花瓣落了滿地。

聽雨在雨中疾行,心中翻湧着酸澀。他最怕這樣的天氣,因爲每次這樣的急雨過後,桃園都是一片狼藉。

他心中嘆着氣,也不忍再看那些被冰雹擊落在污泥中的花瓣。

“師父——”聽雨急急趕回了茅舍,將瓜果放在了廚房便去了桃園老人的屋裏。誰知,屋內窗子沒關,急雨已經將地面和牀榻上的簟子打溼了。聽雨將窗子關好,覺得有些奇怪。這麼大的雨,師父沒有在屋裏會去哪呢?

他心中想着,便又衝入了雨中。

“師父——師父——”

聽雨的一聲聲呼喚穿透暴雨擊落的碎音,掠過桃園的每一個角落,卻沒有一絲迴應。

嶓冢山雖大,但聽雨熟悉這裏的一草一木,甚至每一處的螞蟻巢穴他都找得到。可怕的是,他翻遍了整座山,卻沒找到師父。

師父在嶓冢山蔽居數年,很少下山。就連聽雨也只是在山腳下開墾了一片菜園,除了這大荒各處隱祕的祕境,沒真正去過什麼地方。

而且,師父已過百歲,這幾年總是做一些奇怪又極端的事情,逼着他悟出鉤端不說,口中還總說着自己天數將近,讓他隨時準備回門派覆命。

想到這,聽雨心中更加擔心起來。他腳上踏着浮雲,用小桃在自己頭頂拉出一道狀如雲蓋的微光,擋住下落的急雨和冰雹,向上空急飛了幾丈高,直到可以俯覽整個桃園才停了下來。

暴雨之下的桃園如蒙上了一層暗紗,疾風過後便是一片桃樹傾倒,聽雨心中隨那傾倒的桃樹起伏不安。

他正要落下再去尋覓一番之時,忽然桃子形狀的桃園,上方凸尖的地方隨一陣風搖塌了下去。使得整個嶓冢桃園像極了一個孤零零的墳冢。

聽雨對自己心中浮上的不祥想象喫驚不已,他忽覺一冷,不禁打了個寒戰,緩了片刻便向着那塌陷的地方飛了過去。

剛一落定,便見桃樹倒了一片,粉色的樹影全都埋在了污泥之中,他心中升起疑惑,伸手撫上那桃樹折斷的新痕,手上傳來深淺錯落的楞紋觸感,猶如觸到了這老樹鑑證過或掩藏過祕密。

咔嚓——一聲巨響,將聽雨從恍惚中拉了出來。他順音望去,桃園老人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了桃園裏,手中法杖一揮,一片桃樹應聲倒地。

“師父——”聽雨急忙趕了過去。

“您這是做什麼?”說着,聽雨已經閃在了桃園老人跟前。誰知,桃園老人法杖一揚,直逼他的胸口射出一道帶着巨大勁風的雷球。聽雨雖毫無防備,但小桃卻及時擋在了他的胸前,粉色光芒乍現,桃花紛飛將那團雷球裹在了裏面。

聽雨被這股勁力推向桃林深處,直到撞在了一棵桃樹上才停了下來,一陣劇痛從後背瞬間湧向全身。

平時他犯錯或者惹師父不高興,師父也會揍他,可今天這無緣無故的一杖卻不比平時的小打,若不是小桃,恐怕已經要了他半條命。

他一扶旁邊桃樹,撐着站起身來。只在這時,身後似是湧上一股寒氣。他一回頭,桃林深處陰黑一片,隱隱有魔氣上湧。

聽雨一時心驚,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一記雷鞭攜着冰雹穿葉之勢向他擊了過來。他雖沒還手,但也躲得及時,那雷鞭擊在樹上又是一片桃樹倒入污泥之中。

小桃已經回到了他的手上,聽雨見那成片倒落的桃樹心中一陣不忍,顫聲道:“師父——”

桃園老人哪裏容他緩氣,手中法杖一搖,一隻巨大的火鳳迎雨飛出,直接向聽雨撲了過去,口中火焰噴出周圍雨水一片白霧蒸騰。

小桃飛出,在聽雨眼前拉開一道粉色光芒,擋住了火鳳的攻擊之勢。粉光與火光交織之勢掩蓋了桃園深處暗湧的黑色魔氣。聽雨喫力道:“師父——”

“早知你要入魔,還不如現在就了結了你。”說着,桃園老人又是一揚法杖,咔嚓嚓——空中傳來陣陣巨響,雷電交閃,颶風怒號,整個桃園在傾斜中驟然一亮,數道雷電隨桃園老人手中法杖導引從天而降,在他揮袖之間整個桃園如入雷雲翻滾的混沌之中。

聽雨大驚,手中桃枝旋轉,花瓣隨勁風向四周一散,所過之處便帶上了一片粉色屏障,一寸寸將那翻滾的雷雲逼退。

黑煙攜着焦煳的味道向聽雨撲來,他心中痛的要命,顫聲道:“師父,您要殺我可以,別毀了這桃園。”

他從小在這嶓冢山長大,每天不辭辛苦打理這桃園,不僅如此,這山上的一草一木一鳥一蟲,他都不曾傷害過。

他雖不是女孩口中所說的神仙,但他愛這裏的一切卻如神愛着自己所造的萬物一樣。

“師父——”聽雨半跪在地上,雙手將桃枝舉在頭頂,口中已經湧出了鮮血。

他目光炯炯望着桃園老人那爬滿滄桑的臉龐,在他眼中讀到了一閃而過的不忍和憐惜。

目光在雷電中交匯,是稍縱即逝的歲月交疊。

一個嬰兒,在桃林深處被老人從地上抱了起來,一聲啼哭將孤獨的歲月分割,從此,嶓冢山上有了生氣。

“師父,你今天想喫什麼?我去給你做。”

“師父,我在山腳下開墾了一片菜地,除了我們,那裏的幾戶人家也可以喫到我種的瓜菜了。”

“師父,我又讓狗咬了,您這,還有藥麼?”

“師父,小桃好像有變化啦!”

……

桃園老人渾濁的眼中映出聽雨即將被雷電壓垮的身子,他心中盤錯着愛與恨交織的痛感。手中玉佩一鬆,落入了塵泥。

渾濁魔氣席捲而來,聽雨只感渾身一輕,似是滾滾雷雲擊入他的體內,沒有痛感,沒有任何不適,甚至沒有任何惶恐……桃園老人的身影逐漸模糊了……

“汪汪——”

“汪——”

幾聲熟悉的犬吠將聽雨喚醒,他睜開眼睛,刺眼的陽光直射而來,他本能地擡袖一擋,手上卻傳來一陣刺痛。轉頭一看,手又被那大黃狗叼了一口。他一甩手,視線才逐漸適應過來。

只見,黃狗滿身血漬,一隻眼睛還在冒着滾熱的鮮血,將眼瞼下的黃色長毛成綹打溼,一條腿拖在身後,似是已經斷了骨頭。

聽雨一見黃狗慘狀,慌忙跳起身來,一邊腦中湧入剛剛在山上的畫面。不禁懷疑這是怎麼回事。

可是,黃狗似乎等不了他的遲鈍,拼盡全身力氣,咬住了他的衣角,將他向後扯着。

聽雨手中凝出一道微光,輕輕在黃狗身上一撫,那些滲血的傷口便止住了流血。他眯了一下眼問道:“出事了麼?”

“汪——”一聲迴應過後,聽雨已經踏上了浮雲向山腳下的院子飛了過去。黃狗託着傷腿在後面追逐,那陰黑的血漬,已經深深陷入了菜地的泥土裏。

一團黑霧之中隱匿着一羣灰色長尾的妖狼,正圍在嶓冢山下的幾個孤單的院子外面。顯得院中幾處錯落的土屋單薄的如即將下墜的紙鳶。

院子中,一灘濃厚發黑的血漬正一點點滲入泥土之中,四周散落的人骨上還殘留着未被啃食乾淨的血肉,微微泛着黑濁妖氣。

幾匹妖狼嗅了嗅那地上的血腥,眼睛一亮,向那單薄的土屋窗子撲去,隨之裏面傳來幾聲哭嚎和驚呼。

一個兩三歲的孩子和一隻小奶狗被兩頭妖狼叼了出來,

“不要——”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喊過後,一個母親和一個女孩一起哭着撲出了屋子。後面的狼羣隨之向女孩和那個母親躍去。

一記雷光飛出,擊在了妖狼的背上,將撲上去的妖狼掀翻在地,嗷嗷幾聲便沒了聲息。聽雨腳踏浮雲而來,急急落在了兩人面前。

“小——小神仙。”女孩渾身發抖,已經泣不成聲。

聽雨看了女孩一眼,又望向院中慘烈景象,不禁心中一陣顫抖。

他剛要再祭出雷光滅了這幫畜生,卻遠遠傳來男孩微弱的哭聲。順那哭聲望去,在一團黑氣中,兩頭狼的口中正叼着小男孩和那隻咬過他的小奶狗。

聽雨手微微有些顫抖,於他而言,這些妖化的惡狼雖然兇殘,但也抵不過他幾道雷訣。只是,那孩子和小奶狗是不可能承受他法術一擊的。更何況,狼羣如若突然遭到攻擊,恐怕,那兩條生命,他更難掌握。

狼羣被聽雨周身的法術氣流逼退,又見剛剛的幾匹惡狼被擊死,狼羣開始逐漸分裂。聽雨一看,心中喫驚,知道這些妖狼要跑,便要追去,但他還是遲疑了片刻。

他在琢磨着如何出招能不傷到孩子和狗,順利將他們一起救出來。

可狼羣哪裏能等他猶豫,此刻若是再不出手,恐怕要來不及同時救下兩條生命。想到這兒,聽雨擡腿便要衝上前去。

誰知,那母親一把扯住他的衣角哀求道:“救救我的孩子。”

聽雨低頭看了一眼那扯着他衣角的母親,可能這母親見他猶豫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他眉頭一蹙,再轉頭時,狼羣已經分向兩側跑了。

遲了——

一切變故只在瞬息之間,只是這一瞬間變化過後時間似乎開始延長。抉擇被放慢,被放大……

於腳下這母親而言,自己的孩子當然更重要。但嶓冢山的一切生命於聽雨而言都是平等的,他都要保護。

可此時,他已經不能再猶豫,因爲,越是拖延,那兩個生命越是危險。

他左右一看,只見右側狼羣突然停頓了一下,就趁此時他便踏雲向着右側逃跑的狼羣飛了過去。幾個閃身過後,聽雨攔在了狼羣前面。桃枝一揮,雷鞭擊出,將沒來得及停下的羣狼紛紛擊落在了地上。只是那雷鞭末梢正要接近銜着奶狗的惡狼時,聽雨已經閃到了那狼面前,一手捏住了惡狼的脖子,那狼一鬆口,奶狗落在了他的懷裏。同時,雷鞭的鞭稍也擊在了他的腕上。

被雷鞭擊中,聽雨體內經脈瞬間逆流翻湧,他渾身一顫,單膝跪在了地上。

這一跪,剛好看到翻滾在地上的狼羣中有一團黃色,那是——

大黃。

剛剛聽雨一心想着如何救下奶狗,也沒注意到那大黃狗也在狼羣之中。此時的大黃,在妖濁黑氣中奄奄一息,目光閃爍,望着他懷裏的奶狗,逐漸閉上了眼睛。

聽雨心中顫個不停,他不知道大黃是死於他的雷鞭,還是死於羣狼的踐踏。只是,有一件事他非常清楚,是它攔在了這一側的狼羣前面,才使得這邊狼羣比另一邊的狼羣頓了一下……

聽雨瞬間明白,剛剛的抉擇並不只是他做出的,還有那兩個護子心切的母親……

想到這,他勉強起身,摟了摟在懷裏瑟瑟發抖的小奶狗,不再看那隻大黃狗,踏上浮雲向着另一側的狼羣追了過去。

遲了就是遲了,不會有什麼奇蹟。

見聽雨抱着小奶狗回到了院子,這裏已經聚了一些人,但沒人注意到他身上的血漬,也沒人關心他是否有傷。

“你爲什麼救一隻狗,不救我的兒子?”一聲指責,將聽雨的心擊碎。

女孩雖沒有說話,但眼神中流露了失望和怨恨。

哀嚎,憤怒,咒罵聲傳來,他一轉身,將它們拋在了身後,遊魂一般走到了菜地裏,迎着強烈的陽光,他栽了下去。

一聲嬰兒的啼哭將聽雨喚醒,他還沉浸在剛剛那種自責之中,心中如墜了一塊巨石,又沉又痛。

“是個男孩。”聽雨緩緩睜開眼睛,眼前銀色雲擺長袍的男子手中正抱着一個剛出生的嬰兒,憐惜的親暱着。

“夫人你怎麼樣?”那男子擔憂地看向他虛弱的妻子。

牀上女子臉色灰白,嘴角微勾,輕輕搖了搖頭。

“辛苦了。”男子握着她的手,激動得渾身顫抖。

女子望着他手中的孩子,突然嘆了一口氣,神情變得憂傷,問道:“外面的邪毒怎麼樣了?”

男子眉頭一蹙嘆氣道:“草藥已經不夠了,周圍數裏植物都被染了邪氣。王朝撤退了,整個中原都淪陷了……”

女子渾身顫抖,臉上又浮了一層白。

男子一握她的手道:“你生產完,我就放心了。你先不要多想,好好休息,我再出去找找可用的草藥。”男子說完,將孩子交到了妻子手中。

女子攥着他的手道:“一定要小心。”

“你也是,你現在虛弱,外面的無塵星陣有鬆動。我不在,不要輕易拔劍,你和他一定要小心。”他一摸她懷裏的孩子,見女子點頭,轉身便走了。

窗中射入一團紅色暖光,將牀上的母子裹在其中。聽雨望着這一幕,心中湧上莫名的傷感。他伸手向那孩子觸去,卻沒有夠到。兩人近在眼前,又好像遠在天邊。

聽雨腦中混亂,不知自己身在何處。

眼前的母子消失了,外面雷聲滾滾,正下着急雨。聲聲哭喊,哀嚎從門外傳來。聽雨急忙趕了出去。這雨雖大,卻好像落不到他的身上,他一擡手,發現雨滴穿透他的手掌落在了地面上,他擡眼看向這古樸的鎮子,溼滑的青石地面,在風中搖曳的枯草樹木,兩側空無一人的商鋪……

他忽然覺得自己似是行走在這天地之間的一縷遊魂。

難道自己已經死了?他不禁有些懷疑。

前方哭嚎聲又一次傳來,他頓了片刻,向着那聲音的方向趕了過去。

一羣人,正圍着幾個人廝打,哭罵。一個老者跌在地上老淚縱橫。聽雨急忙趕上前去阻止,誰知,他卻穿透了人羣。

沒人能看到他。

就在此時,腳下一陣微晃,一個銀色身影從遠處飛了過來,正是那個剛爲新父的男子。

一見他來,人羣的打鬥停了。

“怎麼回事?”男子急道。說完,伸手將老人扶了起來。

那老人也沒起來,跪在地上哭着道:“都是我不好,草藥不夠,我想給每個人分一點,減少他們的痛苦,等你回來。誰知,卻害死了他們……”

“你這老糊塗,那藥不夠劑量就是劇毒,我看你是覺得這些病患本就是累贅,故意毒死他們的。”一箇中年人憤怒道。

“還我的孩子……”

“把母親還給我……”

“我要殺了你……”說着,幾個婦女就要撲向老人。那男子伸手一擋,幾個人被他的臂力推了回去。

空中一聲驚雷響起,隨着一陣嬰兒啼哭,女子抱着孩子緩緩從雨中走了過來。

她一扶那跪在地上的老者道:“是我讓鎮長做的。現在,陽城被妖魔攻破,整個中原都淪陷在妖魔手裏,王朝已經撤退了。外面草藥全被浸染了邪氣,我們必須放棄一些人,不然,都得死在這裏。”說完,她一望自己的愛人。

男子臉上浮上喫驚,他身後的衆人安靜了片刻,便又哭嚎起來。

“你憑什麼放棄我的孩子?而不是放棄你的孩子?”一個母親瘋狂質問道。

“是啊,你的孩子你怎麼不放棄?”

“你們夫婦不是說要保護鎮子的麼?現在竟然仗着自己會一些法術就可以隨便殺人?”那女子哭嚎得更加厲害起來。

“他若染了這邪毒,我也會殺了他。”女子一看自己懷裏的嬰兒道。

男子渾身一顫,看向妻子懷中的孩子,眼中充滿了複雜。

聽雨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這一幕,和那些人對夫妻二人的指責,一時想起了剛剛自己救下奶狗被衆人指責的情景。

他心中一嘆,暗暗神傷。一件事,只要你做了選擇,定會有對錯兩面。因爲,對和錯本就沒有界限,站在不同人的角度自然是不同的。

想到這,他看向那女子果斷的臉龐,不禁對她心生佩服。

只在這時,忽然空中烏雲暗湧,一股強大邪氣撲湧而來,只是在接近鎮子上空時,忽然被一層微光彈了出去。

女子身子一晃,差點栽倒,一把被極閃而來的男子扶住。

“無塵劍,無塵星陣——”空中傳來一陣虛音,帶着一絲冷笑。

“真巧……”一個灰色虛影閃在了上空,向下方俯視着衆人。

那張臉上被邪霧虛化,看不到五官。但,那目光所帶的寒意卻讓下面的人心中發毛。

夫妻二人擡頭向來人望去,神色都有些緊張。

那虛影一笑又道:“這陣不太牢固,我若破了,你也活不成,怪可惜的。反正守着這些沒良心的愚民,也沒有什麼意義。不如,把你的劍和他們交出來,我放你們一家三口一條生路。”

旁邊的鎮民一聽,都向後退去,渾身瑟瑟發抖起來。

“無塵劍不沾染邪氣,恐怕你這種妖物覬覦不得。”女子厲聲道。

“呵,是麼?”說着,那虛影一擡手,周圍妖邪氣息暴漲,齊齊向陣眼湧了過去。同時,男子腳上浮雲一踏,手中幻出桃杖,一指陣眼上的無塵劍,一道雷電灌入其中,雷電順着劍刃鋪向無塵星陣頂端,將外面的妖邪氣息隱隱逼退。

那虛影一聲輕笑,一揮袍袖,周圍怪異聲四起,一時間從遠處湧來數百妖物向無塵星陣撲來,有的被波光彈飛,有的死命撕咬。

鎮民們都被嚇得躲在了一堆,有的趴在了地上不能動彈,有的已經昏死過去,有的瘋跑向了遠處……

聽雨心中一急,剛要向上空躍去,那女子竟噴出了一口鮮血,懷中孩子哇哇大哭起來。

聽雨急忙跑到她面前,想扶她,竟是抓不到。他渾身顫抖,看着眼前這個母親,用力摟了樓懷中的孩子。撐在那裏,沒有倒下。

“夫人——”男子一聲驚呼,手中桃杖再次向無塵劍灌入雷光。這一次無塵星陣外炸出的雷電將撲湧而來的妖兵全部掃蕩擊散。

“扶危杖,不愧是神兵。”那虛影似是眯了一下眼,憤恨道。

男子手上未停,渾身有些顫抖,桃杖上面長出的倒鉤芒刺將他的手刺破,血流順着桃杖上的細紋灌入雷光之中。

聽雨一見這場景,已經向男子飛了過去,他心中驚道:“鉤端——”。這是師父最近幾年一直逼着他要悟得的,可他一直勤奮修煉,與小桃通靈入境,卻始終悟不出來。

如今看着眼前男子手中血流和全身真氣被鉤端吸入注出,他不禁心驚。又想起師父曾告訴過他“鉤芒鋒利,傷人傷己。”

空中虛影又道:“我看你能堅持多久!”說完,周圍晦暗一片,怪異聲再起,一時間更多妖邪魔物被招引而來。

男子眉頭一蹙,手中桃杖暗湧出血色微光,無塵劍霎時間被紅色雷雲包裹,整個無塵星陣外紅雲翻滾,雷電交織。那些撲湧而來的妖邪聲聲慘叫,觸上雷雲,瞬間灰飛煙滅。

聽雨看得心驚,他知道,眼前男子,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外面妖兵源源不斷湧來,男子嘴角已經滲血。那女子一看也是一慌,她擡頭看着男子,手上提起一股靈源,也向着無塵劍注了過去。

“不行——”男子擊出一掌,將那股靈源彈了回去。那女子身子一晃,眼中閃出了淚光。

聽雨想幫他,可他試了幾次都幻不出小桃。手中擊出的掌力也毫無力量。他急得渾身顫抖,卻插不上手,只能眼睜睜看着眼前的一切。

“哎!值得麼?”一聲輕嘆穿透翻滾的雷雲,外面的妖邪嘶吼逐漸消失了。男子手中灌出的雷光也停了下來。一時間,整個鎮子安靜得讓人心慌。

“我不攻擊你們,只守在這裏,你們也會餓死在裏面。與其這樣,還不如早點送他們上路,你們一家三口說不定還有活下去的機會。”那虛影道。

鎮中衆人漸漸哭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扭曲變形,比起剛剛那些妖邪的怪異嘶吼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虛影看向男子又道:“扶危神杖,用以扶危,果真讓人佩服。寧願自己死,也不想放棄這些人。只可惜,你現在保不了所有人。”那虛影一聲冷笑又道:“我給你兩個選擇,殺了那些人,給你們一家三口留一線生機。或者,交出無塵劍和你的妻兒,讓那些人活着。”

衆人一聽,都漏出一副驚恐的表情。夫婦二人對了一下眼神,都沒有說話。

聽雨聽得心驚,這要怎麼選擇?或者,這哪裏是選擇?他盯着眼前男子,看他微微閉目,不禁爲他和下面衆人擔憂。

空氣凝了片刻,連呼吸聲都消失了,似是所有人都在等待着男子做出選擇。

“反正也是死,不如一起死吧!”說着,那個剛剛失了孩子的母親便向着男子的妻子撲了過去,隨之,身後那些鎮民也都一同湧向了女子。

剛剛跪在地上的老者一直沒有動彈,此時,他忽然彈了起來,擋住了那些蜂湧而來的鎮民,只是他一人之力畢竟單薄,那些發了瘋的人看都不看就將他推倒在了地上,如踐踏地上的污泥,沒有一點憐惜將他踩在了腳下。

女子摟着孩子向後退着,那些蜂湧而來的人將她們母子團團圍在了裏面。

其中一人看着男子道:“你若殺我們,她們倆也得死。所以,還不如交出她們,換我們活命。”

那女子沒有看向圍住她的人,而是向男子望了過去。兩人的對望只是一瞬間,卻顯得格外陳長。

“你還不選擇?”那虛影冷笑道。

只在這時,無塵劍微微一動,男子脫口道:“我選。”說着,手中扶危一指,一道雷球將他的妻兒和那些鎮民全部罩在了裏面。

“哈哈哈……”那虛影的笑聲伴着雷球中傳出的慘叫,顯得更加鄙夷和肆意妄爲。

此時的聽雨,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全身也裹入了那雷球之中,驚顫不已。

“扶危杖,救世扶危。爲了自己的妻兒,不也沾染了普通人的血?不過,你的選擇沒錯,那些不蠱的人心,根本不值得救。所以,不如用你的扶危與我們一同創造一個新世界。”

男子聽到這裏,從剛剛射出的雷球之中抽出一縷血光罩在了自己身上,飛身衝出了無塵星陣之中,手中扶危一揮,雷雲翻滾向那團虛影擊了下去。

那虛影猛然一閃,無數虛影繞在了他的周圍,只聽他淺笑道:“你太貪心了,誰都想救,最後會誰都救不了。”說着,那些虛影齊齊向男子逼近,又一聲虛音道:“我要的,是你的無惑之心。”

天空灰暗,咔嚓一聲脆響,扶危斷在了半空,雲湧而來的妖濁氣息從天而降,向那飄搖的鎮子壓了下來……

聽雨只感周圍濁氣暗湧,整個人被黑暗逐漸吞噬了……

再一次睜開眼睛時,聽雨正躺在自己的簟子上,屋內陽光充足,將他身上照得溫熱。

他緩緩起身,只覺得渾身劇痛。緩了片刻才走向了師父的屋子,一見桃園老人不在屋內,便向着桃林中走去。

桃園深處一片焦煳,他心中暗驚,難道,自己不是在做夢?一邊想着,一邊已經走到了那桃園老人向他揮杖的地方。

果真,這裏的桃樹傾倒一片,與那大雨中景象一樣,滿地枝丫花瓣散落,他心中又升起了一陣憐惜。

桃園老人,正在桃林中撅着土。聽雨悄悄走上前去問道:“師父,您在做什麼?”

“挖墳。”桃園老人也不看他,繼續撅着腳下土地。

聽雨聽得心中不舒服,忙上前問道:“您這是給誰挖墳?”

“自然是我,還能是你?”

“師父,您——”聽雨一拉他的衣袖,小聲道:“您怎麼了?”

桃園老人將工具向旁邊一扔,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道:“我都跟你說了,我天數將近。你聽不懂嗎?我讓你挖,你遲遲不挖,哪天我死了,你要草草挖一個把我埋了?”

“師父,您這是什麼話。我只是——”聽雨搓着手,鼻中湧上一股酸澀,沒有說下去。

“哎,人都要死的。你早晚要面對。”桃園老人一看他低着頭,心中也浮上不捨,問道:“說吧,你在祕境裏都看到了什麼。”

聽雨一擡頭,喫驚道:“祕境?”也不等桃園老人回答,緊忙一喜道:“原來是祕境,我還以爲是真的。您這祕境設得太真實了,這次,我真差點被困在裏面。”他一撓頭又道:“不對,應該是我已經被困在裏面了。師父,這次算您贏了。您在桃林裏設祕境,也算沒白忙活。只是,可惜了我的桃樹。”

與小桃通靈後,聽雨隨師父去過這大荒所有祕境,裏面都是用法術製造的幻境。桃園老人之所以帶他去闖祕境,就是想找一個困得住他的,讓他悟得鉤端。誰知,聽雨心思純淨,毫無戾氣,大荒祕境,幾乎都困不住他。

桃園老人見他揪着嘴,輕嘆了一聲道:“那不是我設的祕境。你在裏面經歷的,都是真實的。”

聽到這裏,聽雨臉上已經僵了。真實的?他的心如被抓了一把,傳來一陣陣痛。

“那山腳下的小男孩……”聽雨不敢說下去。

“你覺得自己選錯了?”

“不是。”聽雨一搖頭道。

“那你爲什麼難過?”

“我只是覺得,我的猶豫錯過了將他們都救下來最好的時間。”

桃園老人一嘆氣道:“全救下來?哪有那麼多兩全的事。你經歷的每一個瞬間,每一次變故,都不是你一個人能決定的。你救下那小狗,也有那兩個母親的選擇。”

聽雨一低頭問道:“那您覺得,他的選擇,是他決定的麼?”

桃園老人微微一怔,在他滄桑的臉上掠過一瞬間的失望。

聽雨見師父不肯回答,又問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

“扶危杖已出鉤端,沾染普通人的血後會被怨氣濁蝕。如果所持之人心中清正,它還是扶危杖。如若持人沾染邪魔,那這杖,也會隨之入魔。”

“難道,他入魔了?”聽雨問道。

桃園老人望着殘敗的桃園,眼中浮上一絲痛苦,道:“這世間,有求全之毀。正如那魔物所說,他誰都想救,最後誰也救不了。與其淪爲妖邪的奴隸,還不如玉石俱焚。這一點,他不如那丫頭。”

“難道,那些人全被魔化了?”

桃源老人深沉地望着桃源深處,沒有說話。

一見桃源老人默認,聽雨一搖頭道:“這不可能,那陣中一定有人活着,沒被魔氣所染。”

桃源老人轉頭看向聽雨,不可置信道:“爲什麼?”

“我覺得,那種處境,他沒得選。他之所以誰都想救,就是要奮力一搏。”

桃園老人眼中閃出一道亮光。

聽雨接着道:“那無塵星陣是用他妻子的靈源結成的。一旦毀了,他妻子會死,陣中人失了保護也會死,如果他們都死了,那所有人的精魄還不是任魔氣所染。那魔物讓他選救鎮民還是救妻兒,其實只是想讓他看到人的惡念,蠱惑他的心。他那一杖揮向鎮民,絕對不是隻有保全這一種意義。”

“還有什麼?”桃園老人眼神深邃,似是要在聽雨那裏洞悉到什麼真相。

“我只看到了‘交換’,但我覺得還有。”聽雨低着頭,沒有看桃園老人,似是自言自語。

“交換?”

聽雨一擡頭道:“對,因爲,他毀了扶危。”桃園老人眼神疑惑,聽雨繼續道:“那種危急之際,如果他想跟那些妖邪拼了,爲什麼毀了扶危?您不是說,所持之人沾染邪氣,扶危也會隨之入魔?這還不能說明,他躍出無塵星陣,就準備好入魔了麼?他不想扶危成爲魔杖,所以毀了它。”

桃園老人臉色喫驚,他緩了片刻,纔在滄桑的臉上堆起笑容,這笑容雖然無聲,卻顯得比大笑,狂笑還要激動。

老人握着手中剔透無瑕的玉佩向桃園深處望了過去。二十多年來,他始終在毀與不毀這塊玉中徘徊,直到用聽雨的血打開了這最後一道祕境,他才決定將它留下。

“師父,這個給您。”

“這是什麼?”

“無瑕美玉,上面刻了我的名字。我把自己的靈源注了進去,我下山以後,您要是想我了,打開看看。”

“怎麼打開?看什麼?”

“怎麼打開,需要您自己研究。我擔心您一個人在山上時間久了,腦子會遲鈍,所以用了很多祕法設了祕境。我把下山的記憶傳送到裏面,到時候您可以進去看看,這樣也省的您孤獨。”

“哦,對了,提示您,打開祕境,要去我栽的‘桃尖’深處。”

“鬼小子。下山之後不要忘了自己的責任。現在山下並不太平,你要保護好自己和你手中的扶危,這神兵絕不能落入妖邪手中。”

“我當然知道,如若有一天我死了,死之前我也要毀了它。”

“渾說,這神兵豈能說毀就毀,你要把它傳承下去纔對。”

“我當然不會輕易毀了它,只是萬一還沒等傳承,我被妖邪魔物殺了呢。”

“以你的能力,再加上這扶危,一般妖邪也殺不了你。你只要保證自己的心不染邪魔之氣就好。”

“無惑之心,怎能侵魔?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被邪魔所染,您就毀了這玉,親手了結了我。”

……

聽雨見桃園老人表情悲喜交織望着桃園深處,問道:“他,是師兄?”

桃園老人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將手中的玉佩放在了聽雨手上,並沒有回答他的話。而是起身,離開了桃園。

他並沒有告訴聽雨,這玉佩的故事,他想,或許他下山後,他們會遇到吧!到時候讓他們自己選擇吧!

聽雨低頭看着手中的玉佩,上面清晰地刻了兩個字“無惑”。

發表評論
所有評論
還沒有人評論,想成為第一個評論的人麼? 請在上方評論欄輸入並且點擊發布.
相關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