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紀音樂

之所以把音樂劃分爲一些各自獨立的階段,是因爲每個階段都體現出大量的共性特徵,這有助於我們釐清混亂無序連續出現的事件之間的關係。二十世紀音樂是一個時間範疇,也是一個風格範疇:這一世紀的音樂建立在明顯不同的美學和技術基礎上。1907-1908年,勳伯格第一次完全打破了傳統的調性體系。從技術角度看,傳統調性的瓦解在塑造現代音樂的過程中是唯一最重要的因素。這一瓦解不是一瞬間的,整個十九世紀都目睹了調性結構力的逐漸弱化。調性——某個特定的音高具有支配性地位的屬性——能夠使得音樂清晰無誤、方向明確地運動延展,作曲家可以基於調性構思長時間、自律性地音樂結構。這樣的音樂往往是組織上有邏輯、音響上有意義的:由樂句構成樂段,樂段構成更大的段落等等。就像小說的一句話、一段話、一個章節一樣。這樣的傳統調性音樂是1700-1900年兩個世紀內共用的音樂語言。十九世紀音樂的發展漸漸削弱了這一共性,造成這種偏離最主要的原因就在於音樂從更大的社會和文化框架中脫離,創作者不必擔心廣大普通公衆的理解和感受,音樂能夠獨立地以個人情感表達的方式自由發展,對更加個性化音樂表達的訴求不斷增長。從貝多芬開始,人們已經感受到一種不斷增長的決心,要給予每一部作品屬於它自己的獨特印記。這是對那些過去公認的、長期習慣了的假定發起的攻擊。爲了體現出個性,半音化與不協和不斷被強調,調的中心更多的是被暗示而不是實際表現出來,各種調的選取不再約定俗成,而呈現出“動機的”面貌,成爲了作品具有的一種“獨特性”。以往在調性明確的段落與轉調的段落之間有着明顯的界限,現在這一界限卻越來越模糊,音樂接近於一種幾乎不間斷的流動狀態。這種模糊性是浪漫主義和古典主義很大的區別,清晰不再是一種必然的渴望,模糊甚至晦澀成爲了一種新的形式感的共識。浪漫主義不再追求界限明確的形式單元,而是把音樂看作是不斷生長演變的一個連貫整體,音樂由此獲得了一種更加“開放”的性質。

古斯塔夫·馬勒 (Gustav Mahler)

古斯塔夫·馬勒(1860-1911)出生於奧地利,是那個時代最著名的作曲家和指揮家。這個時代的一大批藝術家和知識分子都致力於重構傳統的信念,以發展新的思維模式、新的語言表達方式以及新的視聽方法。作爲一個整體,他們幫助奠定了現代知識和藝術的基礎。

馬勒的代表作品是他的九部交響曲(以及《大地之歌》)。馬勒可以被看作是德奧交響樂作曲家中的最後一位大師——從海頓、莫扎特到貝多芬,再到舒伯特、勃拉姆斯和布魯克納,最後到馬勒。在這個過程中,交響樂向着更長、更宏大的編制不斷髮展。馬勒繼續了這一發展並把它帶向了最具特色的頂峯。他的音樂中,一種抒情性特質以更爲強烈的程度得以滲透。如貝多芬的第九交響曲一樣,他也時常把人聲與合唱引入交響曲。

馬勒的成熟作品展示了一種矛盾和閃爍不定的性質,這正是現代音樂的獨特之處,這種特性最清晰地體現在和聲和調性關係上。馬勒的和聲語言在大多數時候仍然是傳統的,現代音樂的高度半音化和不協和並不是馬勒音樂的主要特色。然而,馬勒音樂中的調性已然接近瓦解的最後邊緣:完整的作品,甚至其每個不同樂章,已不再必然地限定在一個單一調性中,而是擴展到了一個更大的相關和相互聯繫的範圍,音樂常常結束在一個不同於樂曲開始時所用的調上。這樣的處理方法改變了調性的根本意義,使得調性變成了一個相互關係交織的複雜網絡,而不再是一個進行方向單一、確定的封閉系統。

這些調性實踐源自馬勒關於音樂形式的創新觀念,他把音樂形式看作是一個由許多單一片段組成的連續體,這些片段由不同的調性連接以及動機呼應鏈接在一起。在不同片段之間,馬勒常常展現一種“突然對立”的模式。在馬勒的作品中,音樂的連續性由一種高度的分離和並置,以及在廣泛對比的樂思間高度的快速切換而明顯地體現出來。馬勒更加開放的觀念使得他能夠結合極其極端對比的材料,這在較爲傳統的音樂中是對內在一致性的摧毀。但馬勒認爲,交響曲意味着運用一切手段去構建一個世界,這個世界實際上是包含一切的,一切流行的、甚至粗俗的音樂成分也應當被包含在內。

馬勒音樂的織體常常是復調性質的,這一點受到了他極其敬仰的巴赫音樂的影響。十九世紀後期許多作曲家和聲觀念中所特有的“伴奏性填充物”被刻意迴避,取而代之的是由具有真正旋律意義的多個線條構成的織體化寫作,這就產生了一個豐富的包含細膩而多變的動機呼應的聲部網絡。儘管馬勒的樂隊編制龐大,但他並不是同時使用所有的樂器,而是獲得了更加豐富的室內樂化的組合,每一種樂器組合都會產生一種獨特的音色特性。馬勒音樂的另一個引人注目的特質,就是通過處理錯綜複雜、細膩微妙的音色變化,使得一個擴展的旋律線條的單個動機通過不同樂器組合的變化而相互交織地出現,音色的有規律變化本身成爲了一種“旋律”,成爲“音色旋律”。

作爲傳統曲式觀念基石之一的“再現”概念也獲得了不同的意義。音樂片段確實有再現,但它們通過持續變奏的過程而變形了。馬勒發展了一種傾向於持續變奏、傾向於從舊的材料衍生出新的材料的不斷髮展的趨勢以越來越熟練的技術控制得到完善。馬勒善於把簡單的材料用奇異的方式融合成極其美妙的音樂語言,這些織體不斷演進變化,形成篇幅宏大的整體。作曲家本人說:“音樂由不停的演進、不停的發展的原則所控制——正如這個世界,即使在同一地點,總在變化,永遠讓人耳目一新。”這種不停的音樂流動導致的“穩定性喪失”,極好地體現了馬勒音樂對同時代人的革命性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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