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又西三百五十里曰天山，多金玉，有青雄黃，英水出焉，而西南流注於湯谷。有神焉，其狀如黃囊，赤如丹火，六足四翼，混敦無面目，是識歌舞，實爲帝江也[江讀鴻音]。——《山海經 · 西山經》
又西二百九十里，曰泑山，神蓐收居之。其上多嬰短之玉，其陽多瑾瑜之玉，其陰多青雄黃。是山也，西望日之所入，其氣員，神紅光之所司也。——《山海經· 西山經》
【孩子】
“蓐收，是你嗎？感覺到你的氣息了，你終於來找我玩了呀，我都快無聊死了，來跟我一起跳舞吧。”一個意念傳入我的腦海，我不禁微笑了一下，心中卻複雜無比。
面前這個六足四翼，渾身赤紅如火的圓滾滾的傢伙，叫帝江，是這片山中的囚徒，也是我的鄰居。一個極爲怪異的傢伙，他每日只有兩件事可做，要麼睡覺，要麼跳舞。直到萬年前，我在旁邊的泑山建了神府，這種詭異的情況纔有所改變。
“跳舞就算了，我可跟不上你的步伐。休息一會兒吧，我給你帶了一種新的生物，你感覺一下，很有意思的。”我向帝江走去，同時用意念回答，他無法說話，我只能遷就他的溝通方式。
“哦吼吼~~我就知道，蓐收最好啦，快給我摸一摸。”興奮喜悅的意念傳來，他高興得像個孩子。實際上，他確實是個孩子。
帝江的心智如同人類四五歲大的孩子，單純，懵懂，毫無雜念。但這並不值得讚美，至少對一個擁有強大神力，卻全不自知的神來說，這是一種悲哀。
這個可憐的傢伙沒有五官，當然也就缺少了五感中的四感，這讓他對世界的感知和認知都異常艱難，極大限制了他的智力發展。萬年前我剛見到他的時候，他甚至只能用意念發出模糊的情緒，連完整的信息都無法清晰傳達，就像個剛出生的嬰兒。
“收起全部的氣息，一絲都不要泄露出來呦，否則這小傢伙會被嚇死。”我一邊提醒，一邊將一隻巨大的八爪魚放在了帝江的背上。八爪魚伸展開八隻觸手，將他緊緊抱住，還不停的蠕動着，像是在發抖，又像是在發怒。
“哇哦~~哇~~哈哈哈~~好好玩呀~好癢癢~”歡快的笑聲被意念模擬出來，是那麼純潔，其中包含着巨大的幸福感。哪怕這種幸福來源於無知，可幸福就是幸福，即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也不因任何緣由而失色。
這種純粹的歡樂，對於除了帝江之外的所以神來說，都是奢侈的。這讓我甚至有點羨慕他了，也許這真的不是悲哀，而是幸運？我無法分辨，只是一絲愧疚湧上心頭，利用一個無知的孩子產生的愧疚。
“這小傢伙叫八爪魚，生活在海里。有八隻腳，比你還多兩隻。身上有一層滑溜的液體，冰涼涼的……”我向帝江詳細描述着有關八爪魚的一切，以掩蓋心中的波瀾和愧疚。
“帝江，我再給你講個故事吧，要不要聽？”許久，我終於壓制住心中的思緒，向他發出了“惡魔的誘惑”。
“哈哈哈……要聽要聽……哈哈哈哈……”帝江與驚恐的八爪魚扭成一團，意念中用更加興奮的情緒迴應了我的誘惑。
於是，我開始了敘述。這是毀滅衆神的第一步，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故事】
“這世間的主宰叫天帝，也就是最強者。他是自然法則的繼承者，是所有神的統領者，也是所有生靈的統治者。嗯？什麼是自然法則？比如颳風下雨，晝夜交替就是自然法則。嗯？什麼是晝夜交替？呃……我忘了你看不見，不用管這些細節。總之，這世間的大小事都歸天帝管”我趕忙打斷了帝江的疑問，不能順着問題寶寶的思路走。
“但天帝管轄的所有神中，有一些同樣擁有強大的力量，只是比天帝稍遜一籌而已，這就對他的地位造成了威脅。雖然真正有野心的神並不多，可天帝還是抓住一切機會打壓他們。什麼是野心？野心就是想獲得原本不該屬於自己的東西。好了，這也不重要。”我剛講了兩句，就又被幼稚的問題打斷了，哭笑不得。智商低果然很麻煩，可如果智商高了，也許我們的計劃就難以成功了。
“在這些天帝忌憚的神中，有一位很年輕的神，叫少昊。嗯？不是雞蛋，是忌憚，就是對可能傷害到自己的東西的防備心……咳咳……別打岔。少昊的成長非常迅速，從一個人類飛昇低階神，到突破爲高階神，再到成爲頂級神，只用了短短不過千年。這樣的成長速度，讓天帝都極爲震驚，所以打壓得也最狠。”我把八爪魚從帝江身上拿下來，放進了旁邊得水池裏，才繼續講到。
“少昊還是人類時，曾是東夷諸部的首領，他有位好兄弟叫蚩尤，有位妻子叫鳳鳴。呃，兄弟就是關係特別好的朋友，比如你可以把我當你的兄弟。妻子？呃……就是比兄弟關係還好的……朋友。”我抹了把腦門上無形的汗，將異性兩個字給吞了回去，否則就解釋個沒完了。
“少昊成爲神之後，天帝很快發現了他驚人的實力提升速度，爲了打壓他，將他封爲西方世界的主神，稱號爲白帝。這看似風光，實際上是讓他與東夷勢力分離，逐漸降低少昊在東夷派系的神中的影響力。然後，又以蚩尤作惡太重爲由，將其神魂俱滅，避免他轉世後東山再起，成爲少昊的幫手。”感受到帝江意念中的情緒波動還算平穩，我繼續敘述。
“原本，這些明顯的打壓少昊都忍了，畢竟還算是給出了看似合理的理由。可當少昊的妻子即將飛昇成神時，天帝卻在背後出手，阻礙了她的飛昇，讓她飛昇失敗而死。那時少昊纔剛成神不久，還很弱小，他只能眼睜睜看着自己的妻子含恨死去，然後被強行消除記憶，轉世轉生。少昊很憤怒，也很痛苦……嗯？什麼是飛昇？什麼是轉世轉生？爲什麼憤怒？”帝江安靜了沒多久，就又傳來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我一個頭兩個大。
“好吧好吧，我打個比方你就理解了。假設我現在遇到危險，你本來是可以救我的，卻有人壓制着不讓你救，只能看着我被八爪魚活活勒死，你會不會很憤怒？很痛苦？對，這就是少昊當時的感覺。哎呦……別……”看着情緒突然激動起來的帝江，一個靈力波將八爪魚打成了漫天血霧，我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動了兩下。只能暗自向可憐的小八爪魚說聲對不起了，真不該拿它打比方。
“所以呀，少昊決定要反抗天帝的統治，他要報復，不惜一切代價的報復……好了，時間快到了。今天就講到這裏吧。想知道少昊打算如何對抗天帝嗎？下次再講吧。明年的今天，我還會再來的。”我拍拍屁股站起來，向洞外走去，身後是依依不捨的帝江，傳來可憐兮兮的情緒波動。
“哦對了，這是個真實的故事，不要跟任何人講呦，否則你會有危險。不信？我之所以每年只有半個時辰能過來看你，是因爲少昊以巡視西方爲由，用神力覆蓋了這裏，屏蔽了天帝的感應。天帝很壞很壞，就是他將你限制在這裏，不讓你接觸任何生靈，你要小心。”面對帝江震驚的情緒波動，我說完最後一個字，飛也似的跑了出去。
雖然我說的都是實話，可還是有種欺騙小孩子的罪惡感。但這就是我與天帝的區別，我們與天帝的區別，我們這些由人類飛昇而成的神，與天帝這種自然誕生的神之間，最大的區別。我們還保留着人性，他卻從未有過。
【傳說】
“蓐收蓐收，你終於來了，一年前的故事我還記得呢，快點快點快點，我要繼續聽故事。”帝江歡喜的跳了起來，在空中轉了好幾個圈圈。
我心中嘆息一聲，每次看到這天真無邪的樣子，就不忍心告訴他全部的真相。可惜，我必須這麼作，我也相信，告訴帝江全部的真相，從長遠看還是對他好的。否則，他將被永遠困在這毫無生機的天山上，承受永恆的孤獨。
“想知道少昊要如何對抗天帝呀，在此之前，我要先講一個傳說。別急別急，這個傳說同樣精彩， 而且與少昊報復天帝的方法有密切的關係。也許這不是個傳說，也是個真實的故事，至於到底如何，等我講完，你自會知曉。”我安慰着帝江急躁的情緒，不顧他的小抗議，還是按照計劃開始講述。
“據說，這片世界最開始是一片虛無的空間，只存在物體。不知道過了多久，其中兩個物體先後有了意識，成爲了能自由行動的生命。他們給自己取名，一個叫倏，一個叫忽。他們也給另一個還沒有誕生意識的物體取名叫渾沌。”聽着我的述說，帝江被新的故事吸引，逐漸安靜下來。
“倏和忽很想讓渾沌也誕生意識，這樣他們就多一個夥伴，這個寂寥無趣的虛空也能更熱鬧一些。但無論他們如何嘗試，都沒辦法讓渾沌產生意識。就在他們要放棄的時候，無意間發現渾沌的內部竟然誕生了一絲意識。然而這意識就像一個獨立的生命，無法與渾沌本體融合，即不能控制渾沌,，也不能從中脫離出來。他們給這個被困在渾沌中的意識取名叫盤古。”我撫摸着帝江後背柔軟的毛髮，他並沒有向上次那樣提出一大堆問題，而是異常沉默的聽着，彷彿陷入了某種思考之中。
“又過了許久，盤古不耐煩了，於是決定強行破開渾沌。而倏和忽認爲，之所以渾沌的本體沒有產生意識，是因爲它沒有感知這個世界的器官，所以他們想根據自己的樣子，改造渾沌的軀體，讓它擁有七竅，也就是雙眼、雙耳、雙鼻孔和嘴巴。於是，雙方一拍即合。如果新造的七竅能讓渾沌擁有意識，自然是好的，就算不行，盤古也可以通過七竅逃出來，獲得自由。”我停頓了一下，帝江依然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他的意念彷彿更加深沉了。
“於是，盤古從內部，倏和忽從外部一起動手，很快七竅就完成了。然而，就在七竅貫通的一瞬間，渾沌的本體卻產生了一個強大無比的意識。這個意識太強大，也太混亂，剎那間就讓渾沌的本體開始崩潰。崩潰的速度快到難以想象，而且還一邊崩潰一邊向外擴散，很快就吞沒了倏和忽，以及盤古。”我的語氣並沒有因爲情節的緊張而激烈起來，反而越來越輕柔，看着帝江的眼神也更加的複雜，因爲驗證猜想的時刻到了。
“後來，傳說渾沌的肉體化作這方世界。倏分化成世界的無數法則，讓這世界得以運轉。忽則分散成無數靈魂，與萬物融合，變成無數生靈。盤古的意識被毀滅大半，僅剩的小部分意識在沉睡許久許久後甦醒，就是現在的天帝。而導致渾沌崩潰的那股可怕意識，也同樣沉睡了無數歲月，可惜甦醒得比天帝晚了一些……”我察覺到帝江意念中的情緒有了變化，開始劇烈的起伏，就像人們聽到什麼可怕的事情，心跳加速的狀態。
“天帝無法毀滅他，更不敢讓他成長起來，唯恐他重新佔據這個世界，甚至害怕自己被他吞噬掉。畢竟他纔是這個世界真正的意識，真正的主人。所以，天帝將他封印在了一個原本沒有靈魂的軀殼中，還抹除了五官，等於剝奪了五感中的四感，並囚禁在天山上……這就是你，帝江！”答案終於從我的意念中脫口而出，那一刻我自己的心臟也劇烈的跳動着，因爲不知道下一刻將要發生什麼。
“我明白了……謝謝你，蓐收……今天你先回去吧，我好像有很多事情要想，要好好想想。明年的今天你再來，我覺得那時候我們應該還有一些事要談。”不知過了多久，帝江的意念傳進我的腦海，我震驚無比。不僅是因爲這番話的內容，還因爲他的語氣，再也不是之前那懵懂可愛的小孩語氣，而是一個成年人的語氣。
這證明，我和少昊賭對了。那個傳說很可能是真的，帝江的真實身份也很可能如傳說中的那般。哪怕我們無數次設想過這個原本希望渺茫的猜測成真的一刻，可事到臨頭，我依然被這巨大的心理衝擊震撼得像個白癡一樣，呆立當場。
【交易】
“這一年來，我想起了很多事，也想明白了很多事。蓐收，你和少昊到底想作什麼？說吧。”帝江的意念平穩而簡短，不帶一絲多餘的波動。
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成敗在此一舉，不由得我不緊張。面對一個即將覺醒的，真正的世界主宰，即使他沒有釋放出任何威壓，我也無法泰然自若。更何況，事情真的能如我和少昊預想的那樣順利嗎？我們都沒有把握。可事情到了這一步，也沒有了回頭的可能。
“最多再有千年時間，少昊就能擁有足夠的力量，幫你破開天帝在你身上種下的所以禁制。到時，你不僅能恢復五感，還能恢復全部的能力，我想你不會放過天帝吧。”我強行壓下心中的緊張，儘量平靜的與帝江交談。
“也就是說，你們要利用我報復天帝？你們憑什麼認爲我會按照你們的想法行動？又怎麼確定我一定能打敗天帝？”帝江的語氣有些冰冷，逐漸帶出了一絲上位者的氣勢。
如果說，一年前他只是從孩子變成了普通的成年人。那麼現在，他就像一位久居高位的長者，成熟而老到。這種轉變是我和少昊都沒有預料到的，也無法想象，傳說中從未與這個世界有過真實接觸的他，是如何轉變的。也許，這就是世界之主的能力吧，我們無法揣測。
“不能確定，但我們有共同的敵人，不是嗎？不將他打倒，你是不可能獲得真正自由的。另外，要反抗天帝的，可並不只是我與少昊兩個，還有很多神也有同樣的想法，比如西王母，比如陸吾，他們也都是頂級神。到時，你只需要限制住天帝動用自然法則的能力，那麼我們聯合起來，他是無論如何也無法抵擋的。我想這對你來說不是難事吧。”我強迫自己直視帝江，雖然他看不到我，卻肯定能感受到我的注視，以及我目光中的堅定。
“就這麼簡單？你們就不怕我恢復全部力量之後，讓這個世界重新歸於虛無嗎？”帝江又問到，顯然他不認爲我們會傻到覺得自己能完全掌控他的行動。
“所以，我們有三個條件，只有你全部答應，少昊纔會幫你解開禁制。第一，只消滅天帝和他的追隨者，不能傷害其他神和普通生靈。第二，你恢復能力之後要收回天地間所有靈氣。第三，你要承諾從此不干涉這世間的一切，讓它自由發展下去。”我斬釘截鐵的說道，也不知道自己哪兒來的勇氣，對整個世界的原主人敢提出如此多苛刻的條件。
“第一個條件可以理解。第二個……沒有了靈氣你們這些神和所有的神獸靈獸都會逐漸死去，爲什麼要這樣對自己？第三個條件……憑什麼？從一個小牢籠進入一個大牢籠，給自己戴上枷鎖，還稱得上自由嗎？”想了一會兒，帝江疑惑的追問。
“我們覺得，神與世間其他生靈的力量差距實在太大了，這是破壞平衡的狀態，也是對這個世界的傷害。這世間不需要強大的神和靈獸，唯有抹去絕對的力量，才能讓這方世界能自由且平穩的發展下去。我們雖然會死，但還是可以輪迴轉生的。而你，將是未來唯一的絕對力量，無法消滅，那麼請你剋制自己。自由從來都不是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絕對的自由加上絕對的力量只會帶來毀滅。”一口氣說完這一大套話，我如釋重負，無論結局如何，該努力的都已經作了，剩下就看命運的安排吧。
“即使我答應了，你怎麼確定我不會反悔？我實在想不到有什麼能真正制約我的力量。”帝江的意念中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雖然很微弱，我還是敏銳的感知到了。
“因爲世界如果毀滅，就會重新歸入渾沌，那就太無聊了，你再也不想承受永恆的孤寂和極度的無聊，不是嗎？”我笑着反問。
“最後一個問題，少昊的故事我知道，你又爲什麼要反抗天帝？他對你做了什麼？”過了很久，帝江的意念纔再次傳來，語氣輕鬆無比，充滿了好奇，再也沒有了一絲的冰冷和穩重。
“你想聽我的故事？可以，下次見面講給你聽。還可以給你講講西王母的故事，陸吾的故事，英招的故事……”我又恢復到了哄小孩子語氣。
“好耶好耶~就知道蓐收你最好了，有好多好多故事聽嘍~”帝江原本那稚嫩又興奮的聲音，再次迴盪在我的腦海之中，彷彿他從未改變過。
2020.11.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