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流火，八月未央。
九月授衣，十月獲稻。
皆爲天定。
然，杞人憂天。
——《詩經·國風》
1
我第一次看到夕陽將整個雲層染紅，彩霞如嫵媚少女手中曳動的紗巾時，已經一百六十三歲，而距離地球毀滅，剛剛過了三十六分又六秒。
我是地球的最後一個留守者，當我在控制檯點燃把最後一批人類送往火星的宇航船火箭時，那顆已被計算好撞擊時間的彗星，從天上劃落。
它穿過稀薄的大氣層，帶着耀眼的火焰，給予這末日世界最後一擊。
隨着第一顆彗星劃過天際，億萬顆流星在夜空中閃耀着燃燒。
後來，這破碎星空明亮如驕陽白晝，我望着夜幕，淚流滿面。
那一日，星落如雨。
把最後倖存的人類送往火星後，我選擇了進入歷史的詩和遠方。
在末日世界裏，我應該算是一名古典派詩歌愛好者。
我最爲喜歡和憧憬的，是古詩中那猶如仙境的景色。
“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我從未見過真正的瀑布，無法想像它磅礴的氣勢。遙望夜空，灰濛濛一片。那璀璨銀河掛在星空之中的畫面，只能出現在夢裏。
亞瑟•吉爾，我的艦隊隊長和摯友，聽說我要留下來爲人類遠行點火時，笑着對我說：“我就知道你會選擇回到過去，但，我想知道真正的原因。”
“在我的的夢中，我是一隻藍色的蝴蝶，在璀璨星空下飛行千里，爲的是遇見那位長髮飄飄的窈窕淑女。她站在渭水河畔，把黑色長髮放進河水之中，我輕輕落在她的肩膀，她用手捻起我，將渭水的水滴放進我的嘴裏，輕輕對着我微笑。那青澀的笑容，猶如春天裏的微風，夏日中的冰蟲，秋日裏的紅楓，冬季中的火焰，讓我感覺到了生命的意義。”
我笑着和亞瑟•吉爾揮手告別，在地球毀滅之日，帶着我的續命仿生人“阿杞”，駕駛着僅存的“諾亞方舟”，帶着末日來臨時遺留下來的各種儀器，穿越時空，回到了人類文明開始的地方。
我是李鴻鈞，我來自未來。
2
周朝，在不久的將來，也許會是一個偉大的朝代。
姬昌，有可能成爲開創這個偉大朝代的王者。
此時，這位未來的偉大王者，正跪在我的面前，五體投地，涉涉發抖。
姬昌的父親季歷，是一個精明強幹的諸侯。在他的統治下，周國越來越強大，人口也越來越多。
日益增長的人口需要越來越多的土地，季歷無法對同屬於殷商統治下的諸侯國發動戰爭，開始對周邊的戎狄部落發起挑戰。
在他的帶領下，周國的軍隊取得一次又一次的勝利。周國的領土不斷擴張，周國的人口也不斷增多，強盛的名聲在諸侯國裏流傳，最終傳到了殷都，引來了商王的猜忌。
商王爲了遏制周國的勢力，在大臣的建議下，下詔將季歷召喚到殷都，名義上封他爲“西伯侯”，爲西方諸侯之長。實際上在軟禁了他一段時間後，用下毒的方式將他殺害，並把他的屍體用牛車送回周國，警告周國的貴族們不可輕舉妄動。
父親的離世讓姬昌受到了極大的震撼，原本在自己心裏無往不勝的巨人，居然猶如螞蟻一樣毫無聲息地被人從這個世界上抹掉了。
“蟄伏，爲了更好地復仇。”姬昌在心底對自己暗暗道，總有一天，一定要讓殺害父親的兇手伏誅，一定要毀掉那壓在自己族人頭上的商國。
而那時，我的父親李鴻鈞，正帶着“阿杞”和我們三兄弟，坐在巨大的飛船上，在這個世界的天空中翱翔。
那天豔陽高照，我們的飛船從雲朵中穿行而過，在陸地上投下巨大的陰影。陸地上的野獸們擡頭望着我們，隨後四處奔逃。
我憐憫地望着這些無知的生靈，轉頭問父親，我們乘坐的飛船叫什麼名字，他沉思了一會，望着飛船下面廣闊的大地說：“以前叫諾亞方舟，從今日起，就稱它做“崑崙”吧。”
“崑崙，崑崙，崑崙。”阿杞在旁邊拍着手大聲喊道。
阿杞看起來有十四五歲，從我認識他那天開始，他的樣子就從沒變過。
他有輕微的恐慌症，隔幾個月就會指着夜空中璀璨的銀河，驚恐地大喊“星星掉下來啦，快跑，快跑。”
每當這個時候，父親就會給阿杞注射鎮靜劑，讓他進入甜美的夢鄉。
我有時候在想，在阿杞的夢裏，從天上滑落的星星不知道能不能再飛回天上去。
父親是位傑出的詩人，每逢看到美麗的景色，或者遇到開心的事情，總會從口中吐出幾句優美的詩句。
但奇怪的是，他從不讓我們把詩句記錄下來，一句都不行。
年幼時，我曾經爬到他的懷裏，問他：“父親，這麼美的詩句爲何不抄錄下來呢？”
父親擡頭望着遠方的夕陽，眼神中流露出溫和的光芒，輕聲道：“這些詩句於我而言來自過去，卻屬於這個世界的未來，它們的主人還未出生，不應該以我的名字流傳於世。”
我的大哥留着長長的頭髮，終日穿一件青色的長袍，是一位神祕的哲人和鍊金術士。
他認爲世間萬物都是由幾種最基本的物質組成的。
他經常把哲學理論放進自己的實驗中，每過一段時間，總會發明出一些奇特的儀器，比如能大能小的金屬圈，可以自動捕獸的繩索，用來給飛船增強運算能力的晶片。
因爲他說的理論太過玄奧，我們都不喜歡和他聊天。有一次飛船降落在地上時，不知他從哪裏牽來了一頭小青牛。
從此，那頭青牛成爲了他傾訴的對象。
我和三弟都沉迷於生物學，也都喜歡做生物實驗，不過我們喜歡的領域有所不同。
我喜歡做的是人體實驗，我喜歡讓地上的人類在做完試驗後擁有特殊的能力。較爲常見的是擁有動物一樣的能力，比如長出翅膀在空中飛翔，或者跑得跟獵豹一樣快，有時候讓實驗品們擁有魚鰓也挺有趣。少數優秀的實驗品，在改造完後甚至能在短時間內控制天氣的變化。
三弟在生物領域走得更遠，他喜歡做的是動物實驗。他的目標是讓改造後的動物智商超過人類，成爲這地上世界的新主人。
可惜，每當實驗成功的動物擁有跟人類一樣的智商水平時，就開始考慮勾心鬥角，陷入愚蠢的互相傷害之中。
對自己的自省和思考，這人類獨有的能力，動物們似乎難以掌握。
後來，三弟不得不改變了研究方向，在提升動物智商的同時往它們的身上賦予不同的超能力，和我也算殊途同歸。
我和姬昌的相識純屬意外。
那年，我發現陸地人類的壽命都很短暫，爲了進行延長生命的實驗，我從陸地上抓了個年紀很大的白鬍子老頭，準備對他進行活體實驗。
沒想到這人很逗，講話風趣，樣子滑稽，七十歲了還讓人感覺活潑可愛，被關在籠子里居然還能跟阿杞成爲朋友。
阿杞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後來，這人拜我爲師，還跟我學習了一些生物和物理知識。
過了幾年，這人帶着我給的聯絡器下了崑崙號，不知如何結識了姬昌，知道了姬昌想要爲父報仇的心願，便帶着他來到我的面前。
“國仇家恨，令人日夜難安，請上仙幫我復仇？”姬昌跪在我的面前，泣不成聲。
我望着眼前這個可憐的孝子，沉默地點了點頭。
昨日因爲實驗成果的高低與三弟吵了一架，都無法說服對方，那就乾脆用周商二國爲棋盤，證明誰的實驗結果更加優秀吧。
是的，你們所震撼的傾世之戰，與我們而言，也不過就是場殘忍有趣的遊戲。
我姓李，名“原始”，幾千年後，你們在我名字後多加了兩個字——“天尊”。
3
我輸了。
當二哥最爲得意的改造人，長着三隻眼睛的楊戩帶着他那條黑犬衝進紂王燃燒着的宮殿時，我承認我輸了。
不過，也不算輸得那麼徹底。
畢竟，楊戩身旁那條黑犬還是很早以前我送給他的。
楊戩剛被二哥改造成三隻眼睛時只有七歲。
因爲每次睜開“神眼”都要耗費巨大的精神力，他每晚都會在崑崙號的實驗倉裏做噩夢。從噩夢醒來後，只能偷偷地躲在實驗臺的櫃子裏流淚。
那段時間我的睡眠不是很好。夜裏在實驗倉做實驗時，總看到一個長着三隻眼睛的小孩躲在角落裏飆淚感覺很難受，順手就把自己做完實驗的黑犬和九尾狐送給了他。
那條黑犬很特別，被我提升智力後經常對着天空狂哮。
我問它：“爲什麼你要對着天空嘶吼呢？”
黑犬豎起自己的尾巴昂着頭道：“我的夢想是成爲一頭孤傲寂寞的狼，狼不是總要對着月亮深嚎嗎？”
“問題是，今天月亮也沒出來阿？”
“被你提升智力後，眼神變差了，看哪裏都是黃澄澄一圈。”黑犬口氣很是無奈。
“那給你找個天下間眼神最好的主人如何？”
“那就再完美不過了。”
就這樣，我把眼神不好的黑犬和嫵媚動人的九尾狐送給了眼神太好的楊戩。
沒想到他們三人還挺合得來，有了黑犬和九尾狐的陪伴，楊戩晚上幾乎不再做噩夢了，黑犬也只會在月亮出來的夜晚對着天空嚎叫。
後來，楊戩給黑犬起了個很牛的名字——“哮天”。
九尾狐因爲我和二哥的賭局，離開了他們，進入殷都，成爲了紂王的寵妾。
我問楊戩，爲什麼不讓黑犬叫做“哮月”？
“我曾經站在開滿絢爛桃花的桃樹下，用我的第三隻眼睛追隨着月光去探索月亮，那一刻，我的眼睛第一次感覺不到疼痛，而是濃濃地溫暖。月亮是那麼地美好。我又怎麼忍心讓小黑叫做哮月呢？”我記得楊戩是這麼回答的。
也許每一個冷酷的男人心中，都曾經住過一個溫柔的小孩吧。
當楊戩割下九尾狐的頭顱，站在燃燒的鹿臺前，高舉頭顱在周國的將士面前大聲吶喊時，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偷偷哭泣的小孩，而是名震天下的“三眼神將”。
故友的頭顱，在天下賭局面前，既價值千金，便借來一用。
武周勝利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崑崙號的觀景臺前，喝着悶酒，哼着小曲，無聊地打發時間。
半醉半醒時，身旁緩緩走過來一頭碩大無比的黑狗。
原來，它也早已不是昨日嬉鬧的童犬。
黑狗坐到我身邊，挺立身子，用前爪拿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瞥了它一眼，冷笑道：“屠殺昔日好友的感覺不好受吧？”
黑狗突然站了起來，毛髮聳立，仰天長哮，那叫聲充滿了悲涼和滄桑。
阿杞不知什麼時候站在我們的身旁，在嘯天的叫聲中淚流滿面。
嘯天嚎完後，轉頭盯着我問：“爲什麼要讓我們與衆不同，又爲什麼要逼我們自相殘殺？”
我閉起眼睛，想起九尾狐當年在我們面前飄飄起舞的場景，一滴眼淚從心尖緩緩滴落，小聲道：“這是歷史的進程，也是必然的選擇。”
嘯天轉身離去，走出觀景臺時，它冷漠地說道：“其實你跟我們一樣，也不過是一具實驗出來的玩偶而已。”
我笑着把酒喝下，望着陸地上那一片片盛開的桃花林，一朵朵粉色桃花猶如一隻只展翅的蝴蝶，自言自語道：“人爲什麼要活得這麼明白，只要我自己不這麼認爲，我就不是玩偶。哈哈哈。”
“終於等到返回的那一天了。”蒼老的聲音在耳旁響起，穿着青色長袍的大哥不知何時已經站在我身後。
父親在實驗室的冬眠倉裏已經待了幾十年，每一個指示都是由大哥代爲傳達的。
“大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我往哮天剛喝過的酒杯裏倒滿酒，笑着問他：“今日爲何不見你那頭青牛？”
“它昨日喫撐了，正在臥房裏休息。”大哥坐到我身旁，端起酒杯，一飲而盡。喝完後皺眉道：“這杯子爲何會有股騷味？”
我忍住笑，又給他倒了一杯道：“你平日裏不喝酒，怎麼能喝出這酒的好處來，這桃花釀本身就有這個味道，多喝點就習慣了。”
大哥又喝了一杯，站起身，搖頭道：“不行，我受不了這個味道。武周伐紂已到尾聲，你和二弟做好準備，不久後，我們要隨父親離開這個時空領域了。”
“大哥。”我望着崑崙號下面的桃花問道：“我們三人都源自父親，爲何會如此不同？既然明知故鄉是煉獄，爲何又非得返回故鄉不可？”
“一個人不能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世上又怎會有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大哥凝視着夜空中那輪明亮的月亮道：“如果你已習慣了煉獄的生活，那天堂對你而言，纔是煉獄。這就是父親要返回故鄉的原因。”說完，他轉身離去。
時間過得很快，返航的日子終於來臨了。
爲了穩住和平的局勢，將會有一批改造人留下來繼續管理這個世界。留下改造人的另外一個目的是在陸地人類發生重大危機時幫助他們度過難關。
但爲了讓陸地人類在遙遠的未來可以完全掌控自己的命運，二哥在這些改造人身上都設置了壽命期限。
二哥其實多慮了，我把自己最爲得意的作品，一隻改造後的猴子胚胎存進了一顆天外隕石之內。
爲了不讓改造人洞悉它的存在，我將這顆隕石放在了東海的之上。時間一到，這隻猴子會破繭而出，將留下來的改造人全部了結。
如果沒有外星生命的介入，留下來的這些改造人應該都不會是這隻猴子的對手。
即使是楊戩和嘯天聯手，最多也只能和它鬥個平手。
當我們的飛船開始進入時空隧道時，眼前出現了七色彩虹。這時，二哥衝進控制檯，對我大聲喊道：“阿杞不見了，你把他藏哪了，父親的生命還有靠他延續。”
我笑道：“作爲我們之中唯一可能永生的實驗品，他有選擇自由的權力，他既然選擇留下，我自然要幫他實現願望。我希望他的悲傷和喜悅都是自由的。”
在二哥的咆哮中，我們跌進黑暗。
我的名字是“通天”，後來的話本小說裏，多了“教主”二字。
4
每隔一段時間，我都會在夢中見到星星隕落的情形。燃燒的大地，燃燒的房屋，還有無法被拯救燃燒着哀嚎的仿生人們。他們像魔鬼一樣一次次在我夢裏向我撲來。
作爲一名續命仿生人，我是從主人還是胚胎的時候就被培育的。
爲了盡最大的努力保護主人，仿生人一般都是和主人同步生長。我是個特例，也不知道什麼原因，我長到十五歲就不再成長。
我的主人是地球最後得留守者。
我是阿杞，我一直在你們之間。
（全文完結）